莫言:我曾经是一个找不到故事写的人
10月31日,2020京东文学盛典在北京举办,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文学盛典上发表了“文学的故乡”的主题演讲。莫言说:“过去我曾经是一个找不到故事写的人,自从把自己的文学的眼光放到我的故乡之后,就感觉到故事是源源不断,写不尽的。”
莫言的演讲
文学的故乡
正文|莫言
朋友你好,我不是演讲,我和你聊天,我们来谈谈“文学之乡”这个话题,当然也可以叫“文学与家乡”。
不久前,央视播出了一个有几部纪录片的节目。这部纪录片的片名是《文学的故乡》。有贾平凹与家乡商州的故事,有刘震云与家乡河南新乡的故事,有毕飞宇与家乡江苏兴化的故事,有迟子建与家乡黑龙江漠河北极村的故事,有阿来与家乡川西阿坝的故事,当然还有我与家乡东北高密的故事。
莫言在纪录片《文学的故乡》里
我想一个作家他的创作一般情况下都是从故乡出发的,他所写的人物,他所写的故事必定都跟他的故乡记忆,跟他的童年记忆,跟他的故乡生活密切相关的。
有的人只是简单的写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他刚开始写作时的邻居。我有这么深刻的体会。我在写作之初,曾经千方百计收集世界上所有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每天翻着报纸,翻着书,听着广播,希望能找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新鲜的,神奇的,能进入小说的故事。
但是写这样一个故事,往往会觉得捉襟见肘,写了几百字也没什么可说的。后来,我发现一旦把我的笔触放到我故乡的这片土地上,写我故乡的故事,写我童年记忆的一些事情,写我所熟悉的一个村庄,那么我的创作灵感就会源源不断,我笔下的故事就会特别的生动。曾经是一个找不到故事可写的人。自从把文学的眼光放在家乡,就觉得故事无穷无尽。
十几年前,有个法国女翻译曾经翻译过我很多短篇小说,她一直问我问题。后来,她曾经问过一个问题。她说,莫言老师,为什么你的很多短篇小说里,都有一个孩子,每次孩子出门,他就出门,沿着同样的路线向北跑,然后在河岸上向西走,过了石桥再向西走?
莫言在旧居
我说,这是我家乡的方向,因为我在写的时候下意识的把我的村子和我家的位置写进了小说。虽然我小说里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是我小说里的孩子的奔跑方向,人物的范围,基本都是一样的。那么,可以说一个读书人如果有心,可以通过读我的小说来还原我的村庄。
另外,我觉得无论你写什么样的故事,都离不开语言,所以作家家乡的语言在他后期的文学语言形式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虽然我是用普通话写的,但是我的村子的语言,我的村民的口语,都会不自觉的进入我小说的叙事语言。因为作家在讲故事的时候,要用自己独特的语言去讲。这样一种独具个性的语言从何而来?它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我们日常生活中提炼出来的。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来自生活,来自我们熟悉的邻居,比如叔叔,阿姨,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弟弟,妹妹。他们每天使用的口语是取之不尽的宝库。
莫言在演讲
口语的生动一旦进入文学就会焕发出文采,就会产生巨大的美,就会产生一种让读者仿佛亲临其境,让人物栩栩如生的感受。:所以我认为当作家写作时,他们对语言的追求迫使我们回到生活的最底层,回到你最熟悉的国家。
我认为很多听起来很土的语言。一旦写出来,你会发现这些语言其实非常准确、生动、传神。比如我们家乡人说“很热”的时候,从来不说很热。他会说“今天很热”,意思是奇怪的“奇怪”,而“奇怪的热”比“很热”更生动。如果今天冷,他不会说今天冷,但会说“今天很冷”,很奇怪,“很冷”。说一个人很漂亮,他不会说她很漂亮,他会说“这个人真帅”,是真帅不是假帅,等等。
在我们的生活中,村民的口语中有很多使用语言的生动例子。我们靠家乡写作,就是要特别注意收集、记录、使用这样一种语言。
这样,作者不仅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也是一个使用和发展我们语言的成熟和有创造力的人。这样,我觉得一个真正的作家已经超越了故事,成为了语言运用的专家,成为了真正的文学创作者。
莫言家乡市场
另外,我觉得我们所有的小说都有故事,故事是由人的生命、活动、命运组成的。没有人没有自己的故事,没有人没有自己的命运,人的命运,人的故事,人的喜怒哀乐,人世间的欲望都会编织到故事里。这样的故事从何而来?
当然可以来源于道听途说,采访,阅读,但我觉得作家来自你的家乡,来自你童年的回忆,来自你的亲身经历,可能更有说服力,因为和你息息相关,因为是血脉相连。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写了十几篇长文,近百篇短篇小说,一些戏剧,一些歌剧,一些电视剧等。这些故事大多来自我的小村庄和我的东北小乡镇。经过我的改头换面,加上我的想象,这些故事变成了一些可以触动很多人,与他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精彩故事。
此外,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在文学作品中塑造出生动、鲜明、难忘的典型人物。如果我想衡量一部作品是否是一部杰出的优秀的作品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应该看这部作品里面有没有立得起来,可以进入世界文学的典型人物画廊的这样一些人物。拥有它,他就会成功;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不会成功。
这样典型的人物从何而来?当然,它来自生活,最早的典型生活人物肯定来自我们的邻居、我们的村庄、我们的乡亲、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亲戚,甚至我们的父亲、母亲、祖父和祖母。他们最早可能是充当了我们的榜样,他们用自己的声音、思想、行为特征为我们塑造了这样典型人物的模型。
那么,我认为我们的创作是从地理与材料、语言与文化、人物、面孔与故事等方面来决定的,这些方面必然与我们的家乡息息相关。
那么这就需要作家立足于他的家乡,作家的创作是离不开故乡的,但是作家的故乡不应该是一个封闭的概念,故乡应该是开放的,向世界开放,能够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能够容纳天下的人。只有把故乡变成一个开放的概念,不断地接受来自外界的信息,那么这样作家的创作才会源源不断。,更通俗一点说,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故事都放在你家乡的篮子里。
是发生在日本北海道的一个故事。我可以写我在高密东北乡的故事。在我的创作世界里,这样的实验我做过很多次。比如2005年,我在日本北海道札幌参加了一个新年晚会。在这个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塔,塔上的数字在倒数。2004年来了,2005年来了。大雪纷飞,许多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抬头看着塔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每个人都很兴奋。
后来我把这样的场景移植到我的小说《生死疲劳》里。我让我的家人在我的文献中查阅高密东北乡广场的塔上的倒计时数字。
本来冬天高密东北乡没有一片雪花飘着,但是小说里,我让雪灌满了。本来我的乡亲们肯定会在12点之前睡在家里,但我让他们都出去了,带着他们的狗和马聚集在一个不存在的虚拟文学广场上狂欢告别旧迎新。
我个人的创作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相信同行的创作中也会有很多。我看过很多同龄人的书,有时候看了会笑。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把一个故事移植到他们家乡的故事里,影响了哪些作品,塑造了一系列属于他作品的人物形象等等。综上所述,作家一定要立足于故乡而不需要固守真正的故乡,要把故乡变成一个无尽的开放的概念。
如今,生活日新月异,尤其是在过去的40年里,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样一个巨大变化的时代,每个人都经历了无意识或有意识的变化。
作为一个作家,每次回到家乡,我都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的小说大多还是描写我熟悉的人,从五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但是80后的村庄,也就是改革开放40年后的村庄,我比较陌生。
这几年,我补上了这一课,不断回老家与儿时的同学、长辈、晚辈保持密切联系。我不仅看到了家乡的物质变化,也看到了破旧泥泞的街道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街道,不仅看到了普通人破旧的土房变成了高大明亮的玻璃窗户、红瓦红墙的房子,不仅看到了每个农民手里拿着手机,还看到了每个家庭门前停着的汽车,更重要的是,看到了人们的变化。
最近发表了一本小说叫《晚熟的人》,不是广告,只是几个例子。《晚熟的人》小时候有很多同伴,他们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我以前觉得一个六七十岁的农村妇女应该呆在家里。但是前年我回老家的时候,遇到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在路边挖树坑,挡住了我车子的去路。
低头一看,开着一台高高的挖掘机的是我小学同学。这么一个农村妇女能操作这么庞大的机器,让我感到非常震惊。这还是农民吗?这还是我们传统中60多岁驼背的农村老女人吗?不,她是新来的。她是个大器晚成的人。
当然,我也写过我的邻居,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傻子。然而,事实证明他比任何人都聪明。他能看清问题的本质,抓住机会致富,有足够的勇气去理解观众的心态,所以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职业。当然,很难判断这个原因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总而言之,我认为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生活在不断变化。要牢牢把握时代脉搏和对人变化。我认为改革开放40年最大的进步和成就就是人的进步和人的素质的提高。
莫言
前年我和父亲谈过。虽然我们一个是老农民,一个是农民的儿子,但我们谈论的话题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命运。
我问爸爸,我说:“爸爸,你觉得我们国家的未来怎么样?”我父亲当时95岁,他说:“你确定?看看这些孩子,哪个比你小的时候聪明,哪个比你小的时候漂亮,哪个比你小的时候高,哪个比你小的时候清晰。综上所述,这些孩子的素质比你高,人的素质提高了。我们的国家能坏吗?所以未来是光明的。”
朋友们,我讲的够久了。最后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作家,当我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应该意识到它通向世界。当我拿起笔来写我的家乡故事时,我应该意识到我写的是世界文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我在我的小说中塑造我的父母时,我应该意识到我的角色应该能够进入世界文学中典型角色的画廊。
谢谢大家。
